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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稻草人

蒋令宏

空气在白皙的灯光下显得很单薄，整个车厢都能轻而易举地闻到放在我窗台上的咖啡低调而精致的味道，我那寂寞的影子在车窗上摇晃着透明的迷茫。铁道旁的水杉在凄凄夜幕下一大片一大片地张扬，零星的灯火力不从心地点缀着深夜的妩媚。掠过道口，掠过站台，我的青春在两条永远平行的轨道间不停地奔跑，风驰电掣地追寻着宿命。谁是谁命中的寄托，谁又是谁命中的过客，是那些灯火，那些树，还是我？

天色破晓，雾气有恃无恐地氤到了玻璃上。沉没了一整个晚上的车厢渐渐恢复了白日的喧嚣，熙熙攘攘间，窗上的我的影子在浅浅地消逝，眼光像失重般游离。乘务员在喇叭里春风化雨地告诉了我五分钟后会有一个站台出现在窗外，于是我虔诚地期盼着分针尽快在表面上转过三十度。

当我跳下列车的时候，一个老伯站在塞满食物的食品车旁打量着我，然后，我用一枚硬币换来了两根肥硕的大黄瓜，草草谢过，匆匆跳下了站台。

双脚重归大地的那一瞬，感觉千山万水都疾风骤雨般涌入体内，奔放、清澈、自然的力量啊。从站台延伸出来的这条小路很恬静，路旁比人还高的芦苇随风摇曳。走在其中，听着风，望着云，看满目苍翠的绿色柔和地舞动，漫天漫地，无边无际。

小路很曲折，两边都刻有一条深深的车辙。这两道辙就如无形的铁轨，固定着使路上前行的人们别无去向，岁月的伤痕中，推车人埋下一生的碌碌。回望站台上守候在双轮铁皮车旁的老伯，心中默默悲伤。

穿过芦苇丛，陌路上扬起了农田的清新，柳絮霏霏，燕语呢喃。晨光打在池塘上泛起了厚重的金黄色，微风时不时地吹赶着夜晚的料峭，村头的槐树下散落着昨日夕阳里孩子们玩耍过的石子。我坐在清晨的田埂上，听一切喧嚣从耳边滚滚而过。

在城市的枯燥中成长起来的我总会在农村散发着芬香的土地上感到无比的轻松和放任，自由自在地让心灵告别忧伤。但这次有些离奇，总好像有人在身后缠绕着我，怎么挣扎也挣脱不掉。不可思议地，我被人注视着，坐在一个沉睡着的农村的田埂上，在四下无人的情况下被注视着。我渐渐恍惚，究竟是谁拥有这样的目光能让我察觉而我却发现不了他，是谁？

于是我挺起腰杆顶起肩膀诚惶诚恐地转过身。飞鸟在头顶唱着撩人心弦的歌，阳光撒在芦苇披针般的丝毛上显得婆娑而浩瀚。依然没有人啊，我抽搐着的心开始好奇。我俯下身四处张望，可眼前还是只有素色的山峦，淡泊的水田。突然，一个颓丧的人影逼近我所有的视线，就在我身后的那片水田中，一个僵硬的躯体正用深邃的冰凉目光直直地凝望着我。我惶惶颤栗。

他的轮廓很模糊，黑压压的一片瞧不见血肉。手细得就像两根芦柴棒，低垂的脑袋耷拉在纤弱的脖子上，外套从头裹到大腿，像个垂暮的老农，凄凉凋零地守候在那儿。啊，他居然没有手掌，他居然只有一条腿，而且还深深地陷在了泥里，他的双臂居然……居然只是一根竹竿！他……他是……

相遇像是一道冷峭的月光，欣喜但哀伤。梦想永远都无比美好，现实残酷地征服柏拉图，梦想与现实间的巨大落差只有让自己架起忧伤失落地逾越。在我心中，农村可以没有青砖碧瓦浮漾着流光，也可以没有袅袅炊烟伴着黄昏升腾消散。但有一个影子，一个虔诚的影子伫立在我心中梦想的村庄里。我梦想着要看到的诠释着坚持的稻草人就这样孑然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那么突兀，那么落寞。

又是一道哀伤的眼神，我终于还是让他失望了。不知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孩子是否还是因为我这个稻草人在历经了十多个春去秋来之后变得斑驳的面容和残败的躯体而大失所望。唉，我又何尝不想让自己容光焕发呢？可是我却被束缚了，甚至连动一动的自由都没有。

十多年前，当我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小孩子们总爱和我一同分享他们美妙的童年，我也在他们无邪的目光中找到了面对风雨的坚定。于是，狂风暴雨，酷暑严寒我依然守候，桀骜不驯地忍受着岁月的侵蚀。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孩子们又会围着我欢笑，围着我嬉戏，我总会是他们成长中最美好的记忆。

可惜，我错了，当我再一次气宇轩昂地向孩子们微笑的时候，他们转身跑了，跑得惊慌失措，跑得义无返顾，只留下了一句——丑八怪！从此，我的生命变得孤单，当我失去寄托的时候，却又发现我在那些曾经将快乐寄托在我身上的孩子的生命中只不过是个过客。我心如刀割。

日升月沉，经年流逝，过往的所有美好都在无情的岁月中不堪一击。所有的人只看到了我斑驳的面容和残败的躯体就把我打入了冷宫，可是有谁，又有谁能看到我那颗更为枯竭更加憔悴的心？！

孩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虔诚地凝望着你，你能明白我的苦痛吗？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曾经的欢乐只是我现在更干裂的痛，我不要再这样守候了，我不再把这个躯体当作生命的全部寄托了。孩子，你能帮我吗，你能帮我吗？

我想飞。

和煦的春风吹不走你眼中的忧伤，明媚的阳光化不了你内心的苦痛，稻草人，你很哀伤吗？我看得懂你的难过，我听得到你的倾诉，因为我的灵魂也是那么漂泊那么孤单。我以前总以为自己会给身边的朋友带来快乐和幸福，我永远都是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所以我从不在意自己的冷漠，自己的任性。我放肆地践踏着信任，无度地挥霍着珍惜。

可是，我错了，当我最后一次气宇轩昂地向我最好的朋友微笑的时候，他们转身跑了，跑得意气风发，跑得义无返顾，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从此，我的生命变得孤单，当我失去寄托的时候，却又发现我在那些曾经将快乐寄托在我身上的朋友们的生命中只不过是个过客。我心如刀割。

孤独是件厚实的外套，心却在里面冻僵。

在你斑驳的面容下，残败的躯体中，我看到了一颗枯竭憔悴的心，里面充斥着空洞，塞满了落寞。可是，你一定会比我幸福的，我的生命总是牵傍着伤害，不断地伤害了别人之后又不断伤害着自己，我的未来只有干裂的痛。

而你，可以飞。

我跳到了水田里，替稻草人解开了束缚他十多年的那根草绳。茫然间，沉积在稻草人身体里的潮湿悄然而去，僵硬了多年的孤独造型开始松动。稻草人斑驳的面容在微风中渐渐膨胀，残败的躯体在阳光的照耀下凋零破碎。伴着飞絮，伴着扬花，稻草人踏上了新的旅程。在他即将幻灭的那个瞬间，那张堆满忧伤的脸上终于洋溢起了幸福的微笑，那么释然，那么清朗。

濒海凌山，朝阳犀利的光辉为我铺筑了金色的旅途，风清云淡，青鸟灵动的吴侬软语为我点亮了透彻的心境。飞絮托举着我升向蔚蓝的天际，扬花在我身边诉说着生命的美丽。我飞了，自由地飞过梦想，飞过希望，潇洒在纷纷扬扬的一路上。

孩子，谢谢你，是你让我解脱，让我可以走完一生的追寻。我终将消逝，消逝在这广袤的大地，消逝在远方的泥土无垠的芬香中。

其实，你一定会比我幸福的。我只是一捆枯草，充塞着太多无奈太多等待。丧失自我的痛楚你是永远体会不到的。因为你的生活全都由你自己创造，没有注定，没有宿命。

一个人的生命里总会有最重要的人在漫漫长路中等待着你，当你能够真正学会热爱生命也就学会了爱人和爱这个世界。

稻草人走了，迎着阳光迎着风，消逝，消逝。

我走回站台，又坐进了那节装满炎凉的车厢。玻璃窗上雾气氤氲，朦胧间，站台上的老伯从窗前消逝在了来路上，只落下老人苍白的笑容堆满沧桑。车厢依然熙熙攘攘，喧嚣如同繁花少女的胭脂，粉墨昭然，纸醉金迷。

青春哗哗而来哗哗而去，相同的眼神寥若星辰，萍水相逢却从一而终。年轻的路上有人在等待着我，孤独的黑夜有人会让我寄托。当一个灵魂敞开了自己去接受另一个灵魂，生命中的灯塔便不再忍受落寂的侵凌，照彻灵魂，生存也有了一点点儿光彩。

窗外春意阑珊，微笑伴着铁轨上的吱吱嚓嚓流淌，流淌，那么释然，那么清朗。忧伤打马而过，窗台上的咖啡荡漾起涟漪，低调而精致。